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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中市半世繁华半世僧——弘一法师的转身与归来

日期:2026-07-10 人气:1609

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……”这首传唱近百年的《送别》,几乎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然而很少有人去想,那个写出如此苍凉深邃词句的人,后来去了哪里。

他去了佛门。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叫李叔同的旷世才子,多了一位叫弘一的苦行僧。


1880年,李叔同生于天津一个盐商巨富之家。父亲李世珍官至吏部主事,辞官后继承家业,富甲一方。这样的出身,注定了他自幼便能接受最好的教育——延名师教诗词、授书法、传篆刻。七岁熟读《文选》,十二岁习得各朝书法,十五岁便写出“人生犹似西山日,富贵终如草上霜”这样的句子。

少年成名之后,是更加绚烂的人生。1905年,他东渡日本留学,在东京美术学校学习西洋绘画,同时在音乐学校研习钢琴与作曲理论。在日本,他创办了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“春柳社”。1907年,为赈济淮北水灾,春柳社公演《巴黎茶花女遗事》,李叔同男扮女装饰演茶花女。他的学生丰子恺后来回忆:“他自己把腰束小,扮作茶花女,粉墨登场……卷发,白的上衣,白的长裙拖着地面,腰身小到一把,两手举起托着后头,头向右歪侧,眉峰紧蹙,眼波斜睇,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。”

他创造了太多“第一”:第一个将西洋油画引入中国,第一个将钢琴音乐带入中国,第一个将话剧介绍到中国。他主编了中国第一本音乐刊物《音乐小杂志》,在国内第一个使用五线谱作曲。他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期间,培养出了丰子恺、刘质平、潘天寿等一批日后在中国艺术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。

“二十文章惊海内”——这句话用在他身上,绝非过誉。


然而就在人生的顶点,他选择了转身。

1918年8月19日,三十九岁的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定慧寺正式剃度出家,法名演音,号弘一。出家前,他将平日所存的衣物、书画、笔砚、印章等艺术精品,分别赠予朋友、学生和校工。从此,那个风流倜傥、才华横溢的李叔同,消失了。

世人对此困惑不解:一个拥有了一切的人,为什么要放弃一切?

他的学生丰子恺用“人生三层楼”的比喻给出了最精妙的解释:“人生好比一座三层楼。第一层是物质生活,第二层是精神生活,第三层是灵魂生活。物质生活就是衣食。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。灵魂生活就是宗教。”李叔同早已登临二楼之巅,而世人眼中的圆满,于他而言仍有缺憾。他觉得“二层楼还不够,必须再往上走”。

1916年冬天的那场断食体验,或许是一个关键转折。饱受神经衰弱折磨的李叔同在虎跑寺断食十八天,在《断食日志》中写道:“身心轻快了很多、空灵了很多,心的感受力比以往更加灵敏了,并且颇有文思和洞察力,感觉就像脱胎换骨过了一样。”这次体验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超越艺术愉悦的灵魂安宁——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、更加根本的东西。


出家后的弘一法师,选择了佛教中最严谨、最难持的律宗作为修行方向。他将前半生对待艺术的极致,尽数倾注于对戒律的持守与弘扬。

律宗典籍浩繁,仪轨精细入微,修行生活更是清苦至极。但弘一法师以极大的愿力,将余生全部投入其中。他伏案校勘《四分律行事钞》,一字一句反复比对;他亲手抄写律文,小楷工整端庄,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。他撰写的《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》《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篇》等著作被收入大藏经。佛教界尊他为“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”——南山律学在中国湮没了八百年,至弘一法师方得复兴。

他的生活简朴到令人难以置信:一双破布鞋,一条旧毛巾,一领衲衣补丁两百多处。他持戒严谨,淡泊无求,不收徒众,不作住持,不登高座。太虚大师曾评价他说:“弘一律师在中国,可说是持戒第一。”

但严苛的戒律背后,是一颗柔软至极的心。一次在宁波金仙寺,弘一法师听天台高僧静权法师讲《地藏经》。当静权法师讲到佛陀为生母说法、提倡孝道时,堂下突传哽咽声——竟是弘一法师泣涕如雨,痛哭失声,众人无不惊愕。一个持律如铁的人,心中却藏着如此深重的悲悯。


1942年10月13日,弘一法师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。弥留之际,他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悲欣交集”。

这四个字,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。悲什么?悲众生之苦,悲佛法之衰,悲此生之短暂。欣什么?欣修行之圆满,欣解脱之在望,欣灵魂之归宿。悲与欣,在常人眼中是对立的,在他笔下却融为一体——那是一个抵达了生命深处的人,才能写出的境界。

回顾他的一生:前半生是“二十文章惊海内”的旷世才子,将中国近代艺术的所有门类几乎都推到了时代的前沿;后半生是“以戒为师”的一代高僧,使断绝数百年的律宗得以复兴。两种人生,两种极致,竟由同一个人完成。

赵朴初先生曾用一首诗概括他的一生:“深悲早现茶花女,胜愿终成苦行僧,无尽奇珍供世眼,一轮圆月耀天心。”从茶花女到苦行僧,从繁华到枯淡,从人间到佛国——这一转身,一转身便是一生;这一归来,归来即是永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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